第六十八章 狂象跪伏
清晨的王舍城街市刚苏醒,菜贩将萝卜码成小山,布商抖开染了姜黄的粗麻布。空气里混着烧柴的烟、牲口的粪和香料摊散出的茴香气。
提婆达多站在街角一座废弃谷仓的二楼,手搭在木窗框上。窗框的漆早已剥落,露出被白蚁啃过的木纹。他盯着街对面那头被绳索拴在木桩上的巨象——那是王舍城里最壮的一头,肩高过两人,象牙粗如成年人的大腿。
驯象师蹲在象腿边,将一整坛棕榈酒倒进木槽。象鼻探进去,发出咕噜咕噜的吸吮声。酒槽见底,象抬起头,晃了晃,前腿踩空半步。
“够了。“提婆达多说。
驯象师直起腰,擦了擦手:“再来一坛?”
“不必。“提婆达多从怀里掏出一小袋钱,丢下楼。钱袋落地,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。驯象师捡起,掂了掂,朝楼上拱手,转身钻进巷子。
象开始躁动。它甩鼻子,象牙撞在木桩上,咚咚作响。它的眼睛充血,眼白泛出粉红,呼吸声粗重,热气从鼻孔喷出,在晨光里化成白雾。
提婆达多看着那头象,嘴角微微上扬。刺客失败了,石头也没能砸死他。那就用这个。用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,在光天化日之下,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个伪善的觉者踩成肉泥。
他解开拴象的绳索。
象猛地抬头,鼻子高高扬起,发出一声撕裂空气的咆哮。它冲出去,木桩连根拔起,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沟。菜贩扔下萝卜,布商丢掉布匹,人群四散,尖叫声此起彼伏。象踩碎一辆手推车,木板飞溅,陶罐摔得粉碎。
佛陀正从街尾走来。
他托着钵,袈裟搭在左肩,步子不快也不慢,眼睛垂着,看地面三尺远的地方。阿难跟在他身后半步,手里也托着钵。
“世尊!“阿难看见那头冲来的象,声音拔高。
佛陀抬起头。
象距离他不到二十步。它低下头,象牙对准前方,四蹄踏地,尘土被踢起半人高。
佛陀停下脚步。他把钵递给阿难:“你退后。”
“世尊——”
“退后。”
阿难后退三步,钵差点从手里滑出去。
象冲到佛陀面前,距离不到五步时,佛陀抬起右手,掌心向外,缓缓举到胸前。
他没有念咒,没有发光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头象。
象的前蹄悬在空中,落不下去。它喘着粗气,鼻子喷出的热气打在佛陀脸上,吹动他的胡须。它看见了佛陀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“看见一头象”的警惕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那种东西让象想起很久以前,它还是幼象时,母象用鼻子环住它,在雨季的泥地里给它洗澡。那时候它不用冲撞,不用咆哮,只要站在那里,就有温暖的鼻子蹭过来,有粗糙的舌头舔掉它耳朵上的泥。
象的前腿落下,但没有踩向佛陀,而是弯曲,跪在地上。接着是后腿。它整个身体趴下,头贴在地面,象鼻伸到佛陀脚边。
它的眼睛里流出泪水,滴在尘土上,晕开一小块湿痕。
佛陀伸手,抚摸它的额头。象闭上眼睛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,像小孩子哭累了之后的抽泣。
街上一片死寂。
提婆达多在二楼窗口,手死死攥着窗框,指甲嵌进木头里。他看见那头象跪下了,看见佛陀伸手摸它,看见围观的人群开始低声议论,然后是跪拜。
他松开手,后退一步,靠在墙上。墙面冰凉,但他的背脊在出汗。
刺客没用,石头没用,象也没用。什么都没用。
他想起自己曾经也是僧团的一员,也曾跟随佛陀行走,也曾在雨季安居时听佛陀说法。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暂时屈居人下,总有一天会超过他,会比他更有威望,会让所有人都看到,提婆达多才是真正的领袖。
但现在他明白了。他永远不可能超过他。不是因为佛陀比他聪明,不是因为佛陀比他精进,而是因为佛陀根本不在那个“谁超过谁”的游戏里。
他输了。不是输在某一场较量,而是从一开始就输了。
提婆达多转身走下楼梯。木梯吱呀作响,他的脚步很重,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口上。他走出谷仓,钻进小巷,巷子里堆着垃圾,野狗在翻找食物。他没有回头看那条街,也没有再看那头跪着的象。
他只是走,一直走,走到看不见竹林精舍的方向。
佛陀收回手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象还跪在那里,没有起来,也没有再咆哮。它只是安静地趴着,像一块巨大的石头,呼吸声平稳下来,眼睛半闭,看着佛陀的背影远去。
街上的人群慢慢围过来。有人小声问:“它怎么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刚才还那么凶。”
“世尊摸了它一下,它就跪下了。”
“是法力吗?”
阿难把钵还给佛陀。他没有问刚才发生了什么,因为他知道佛陀不会回答。佛陀从来不解释这些事,他只是做,然后继续走。
他们走出那条街,拐进另一条巷子。巷子里有个老妇人在门口晒豆子,看见佛陀,连忙起身,舀了一勺煮好的豆糊放进佛陀的钵里。佛陀合掌,低头,继续往前走。
提婆达多在城外一座废弃的砖窑里坐下。砖窑很久没人用了,里面堆着碎砖和枯草。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佛陀时的样子。那时候佛陀刚成道不久,脸上还带着菩提树下那四十九天的憔悴,但眼睛很亮,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提婆达多当时觉得,那双眼睛里藏着某种秘密,某种如果他能学会,就能超越所有人的秘密。
但现在他知道了,那不是秘密,只是彻底的放下。
放下“我要赢”,放下“我要被人看见”,放下“我比别人强”。
而他做不到。
他不想放下。
他宁可像现在这样,坐在一座废砖窑里,被嫉妒和愤怒啃噬,也不愿意放下那个“我”。
因为如果连“我”都放下了,那他还剩什么?
他睁开眼睛,看着砖窑外的天空。天空很蓝,云很白,风吹过来,带着田野里新翻的泥土气息。
他站起来,拍掉身上的灰,走出砖窑。
他还有很多事要做。他还有追随者,还有阿阇世的支持,还有可以分裂僧团的筹码。
象没有踩死佛陀,那就换别的办法。
他不会停,也停不下来。
因为停下来,就意味着承认失败。而他不能失败。
即使他知道,自己早就失败了。
佛陀回到竹林精舍时,太阳已经升到正午。他把钵放在树下,在井边洗手洗脚,然后坐在菩提树荫下,闭上眼睛。
阿难在一旁铺好坐垫,也在树下坐下。他想问刚才那头象的事,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过了一会儿,佛陀睁开眼睛,看着远处的竹林。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“阿难。”
“世尊。”
“那头象,你看见它的眼睛了吗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它在流泪。”
“是。”
“它为什么流泪?”
阿难想了想:“因为它从疯狂中醒过来了。”
佛陀点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他看着竹林,竹林后面是山,山后面是天空。天空很远,但又很近,近到伸手就能摸到云。
提婆达多还在某个地方,还在计划着什么。佛陀知道。他也知道那些计划不会成功,就像之前的刺客和石头一样。
但他不会去阻止。
因为提婆达多要走的路,只能他自己走完。
就像那头象,如果不先冲过来,就不会跪下。
佛陀闭上眼睛,双手结印,进入禅定。
风继续吹,竹叶继续响,远处有鸟叫,有狗吠,有孩子在田埂上追逐的笑声。
这个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,一切都没有改变。
但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