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阿罗逻·迦蓝
悉达多离开跋伽仙人的苦行林时,晨雾还未散尽。
他没有惊动任何人,只在昨夜坐过的古树下放了一枚前日在溪边捡到的白螺作为供养。石上还留着他初入林时落下的半片断发,被夜露浸得发沉,像一截被遗弃的旧梦。他没有多看,把粗陶钵抱在怀里,沿着林边向东的小路走去。
风裹着荆棘的涩意扫过脸颊,脚上的粗布鞋已经磨出了细孔,石子硌在脚心,传来清晰的痛感。这几日在苦行林中的所见所闻像被水浸过的画面,一帧帧浮上来:卧棘者渗血的肩背,断食者青紫的嘴唇,老苦行者望着火堆时那句淡淡的“也有”。他没有否定苦行的意义——那些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向解脱靠近,可他清楚,那不是他要走的路。
若痛苦本身就能兑换智慧,这世间无数受困于生老病死的人,早该都解脱了。
他走得不快,沿途遇着村落便托钵乞食。村民见他是剃发的沙门,多半会舀一勺粗麦,或是塞半块烤熟的根茎。他不再像在苦行林中那样刻意减食,饿了便吃,渴了便掬一捧溪水,累了就靠在榕树下歇脚。数日下来,身上因断食而生的虚浮渐渐退去,心反而比在林中熬磨时更清明。
第三日傍晚,他走到一处临河的村落,在村口向一位正在晒稻谷的老妇人问起附近的修行者。老妇人指了指河对岸的山:“沿这条河往上走三十里,有一片橡树林,阿罗逻·迦蓝尊者带着弟子在那里修行。我年轻时去供过食,尊者的法是真的能让人心里安静的,好多人走了几百里路去投奔他。”
悉达多合掌谢过,当晚便在村边的草棚里歇了一夜。第二日天刚亮就起身渡河,沿着河岸往上游走。河水清浅,能看见鱼群在石缝间游过,风里带着稻花和湿土的香气,没有苦行林里的灰烬味。他走了半日,果然看见前方一片茂密的橡树林,林间飘出几缕细烟,隐约能听见诵经的声音。
林边站着两个穿灰袈裟的年轻行者,见他走近,便上前合掌行礼:“尊者从何处来?”
“从迦毗罗卫来,求见阿罗逻·迦蓝尊者。”
“尊者来求什么?”
“求断除生老病死之法。”
两个弟子对视一眼,脸上露出几分敬重。他们见多了为避祸、为求神通、为求来世福报来投奔的人,少有一开口便直指向生老病死的。其中一个弟子侧身引他入林:“尊者请随我来,师父正在树下讲法。”
橡树林比苦行林更开阔,几十座草庵沿着坡地整齐排列,林间的空地上,数十名行者或坐或立,都在静静听前方树下的老人讲法。老人须发皆白,穿着洗得发白的婆罗门法衣,身形清瘦,声音却很稳,正讲到如何收摄六根,不被外境所扰。
看见悉达多过来,老人停下讲法,朝他看过来。那目光不像跋伽仙人那样带着打量,也没有苦行者惯有的紧绷,平和得像一潭深水,一眼望不到底,却没有半分寒意。
“新来的?”老人问。
悉达多合掌行礼:“是,弟子乔达摩·悉达多,特来求法。”
“你之前学过什么?”
“弟子出身王宫,十六岁时见老病死,知世间皆苦,便弃宫出走。此前在跋伽仙人的苦行林住过数日,见众人以磨折身体消业,却仍未离苦,故来投奔尊者,求真正的解脱之法。”
他说得平实,没有半句隐瞒。周围的弟子闻言,都微微侧目——舍弃王位出家的人,他们还是第一次见。
阿罗逻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王宫的旧事,只问:“你可知老病死从何而来?”
“从贪爱而来,从无明而来。”悉达多答,“弟子已见其然,不知其所以然,更不知如何断除。”
阿罗逻的眼里露出一点赞许:“你能见到这一层,已胜过许多修行了十年的人。世人多求福、求乐、求来世富贵,少有直接往生死根上走的。你既来求断苦,便先从禅定入手。”
他示意身边的弟子取来一张草席,铺在自己旁边:“心若散乱,便像被风吹动的烛火,照不见暗处的东西。先学数息观:端坐,结跏趺坐,舌抵上腭,注意力放在鼻尖的呼吸上,呼时知呼,吸时知吸,杂念起来便拉回呼吸上,不必自责,也不必追逐。”
悉达多依言坐下,闭上眼睛,把注意力放到呼吸上。
他本就心思沉静,从小在宫中修习过静坐,不过半个时辰,便摸到了诀窍。起初还有杂念跳出来,一会儿想起耶输陀罗抱着罗睺罗的样子,一会儿想起净饭王震怒的脸,一会儿想起苦行林里昏倒的年轻行者,他都一一拉回呼吸上。慢慢地,杂念越来越少,鼻尖的呼吸越来越清晰,连风扫过草叶的声音都渐渐远了。
等他睁开眼时,日头已经偏西,整整三个时辰过去了。
旁边的阿罗逻一直在观察他,见他睁眼,便问:“感觉如何?”
“心很静,没有杂念。”
阿罗逻点头:“这是初禅的境界。你根器很好,常人要修数月才能到这一步。接下来几日,你继续修数息,等能随时入静,我再教你更深的禅定。”
接下来的七日,悉达多每日天不亮就起身静坐,日中托钵,午后经行,日落前再坐两个时辰。他没有刻意求快,只是老老实实守住呼吸。林中的日子很规律,没有宫中的歌舞,也没有苦行林里的痛楚,只有诵经声、风声、水流声,日子过得像水一样平静。
第七日午后,他静坐时,忽然觉得身体的边界消失了,手和脚的触感没有了,连呼吸都变得极轻,像是整个人融在了空气里,没有苦,没有乐,没有“我在静坐”的念头,也没有任何烦恼。他在这种境界里待了很久,直到晚课的木鱼声响起,才慢慢出定。
他起身去找阿罗逻,把刚才的境界说了。阿罗逻看着他,眼里满是惊异:“你七日便入了二禅,我当年修了三年才到这一步。”
当晚,阿罗逻便单独给他讲无所有处定的修法:“数息是收心,二禅是得静,无所有处定是破执。观一切外境都是因缘聚合,没有实体,一切念头都是虚妄,没有根由,最后连‘观’的这个‘我’也要观空,到最后,无所有,无所得,连空的念头都没有,便是无所有处定的境界。修到此处,粗重的烦恼便再也侵扰不了你。”
悉达多依教修行,又过了十四日。
这日午后,天阴沉沉的,没有风,橡树林里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音。悉达多在树下结跏趺坐,按照阿罗逻教的方法观想:先观身外的树、草、河流、山林都是因缘聚合,没有恒常的实体,风吹树动,树不是实有,风也不是实有;再观身内的皮肉、筋骨、血脉也是四大假合,没有一个不变的“我”;最后连“我在观空”这个念头也慢慢消弭。
渐渐地,他感觉自己沉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空寂里。没有时间,没有空间,没有痛苦,没有喜悦,没有生,也没有死,连“空”的概念都不存在。安稳、平和,像回到了还未出生时的状态,没有任何牵绊,也没有任何恐惧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定中待了多久,等意识慢慢回来时,最先感觉到的是脸上的凉意——下雨了,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,带着春末的湿冷。他缓缓睁开眼,看见雨珠挂在橡树叶的边缘,一滴一滴落在面前的泥地上,砸出小小的坑。不远处,弟子们正抱着干草往草庵里跑,脚步声杂沓。
就在这一瞬,他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。
刚才定中的安稳是真的,可出定之后,那些曾经困扰他的问题并没有消失:老病死的真相还没有答案,对耶输陀罗和罗睺罗的牵挂还在心底,甚至连刚才定中那种极致的安稳,也让他生出了一丝贪恋——他敏锐地觉察到,如果贪恋这份安稳,那和贪恋王宫的享乐本质上并无不同。
他起身,拂去袈裟上的草屑,走到阿罗逻的草庵前。
阿罗逻正坐在庵里补衣服,见他进来,便放下针线:“你入无所有处定了?”
“是。”悉达多合掌,“弟子多谢尊者教授。只是弟子有一事想问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修到无所有处定,便算是解脱了吗?便再也不受生老病死的束缚了吗?”
阿罗逻手里的针线顿了顿,抬起头看向他,良久没有说话。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打在草庵的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过了很久,老人才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却很坦诚:“我修了四十年,最高便到这个境界。入定时确实没有烦恼,可出定之后,遇着不如意的事,还是会起心动念,遇着病痛,还是会觉得苦。我不敢说这就是彻底的解脱,只能说,这是我所能教你的最高处了。”
悉达多站在庵门口,看着雨幕把整片橡树林罩得朦胧,心里刚刚体会到的安稳慢慢沉了下去。他知道阿罗逻没有骗他,这位老人是真正的修行者,不会用虚言糊弄他。可也正因为如此,他才更清楚,这条禅定的路,也走到了尽头。
最高的禅定只能带来暂时的安稳,只要出定,只要还在这具身体里,生老病死的问题就依然存在,烦恼依然会回来。这不是他要找的终点。
他向阿罗逻深深鞠了一躬:“多谢尊者坦诚相告。这些日子的教授,弟子没齿难忘。”
阿罗逻看着他,眼里没有不悦,只有欣赏:“我知道留不住你。你要的是彻底斩断生死的路,这条路上人很少,也很难走。若你日后找到了,别忘了回来告诉我一声。”
“若弟子有幸得证,必来告知尊者。”
悉达多退出草庵,雨已经小了很多。他回到自己暂住的草棚,收拾好钵和简单的衣物,没有惊动其他人,只在庵前放了一把自己采的草药作为供养,便沿着来时的路,慢慢走出了橡树林。
天边的乌云正在散开,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,把路面染成暖金色。他走在泥泞的小路上,脚上的布鞋沾了泥,越来越沉,可心里的疑问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。
苦行不是路,禅定也不是路。
那真正能断除生老病死的路,到底在哪里?
风一吹,雨丝落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他把钵抱紧,望向远处的山,那里还有更高的山,更远的路。
他知道,自己还要继续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