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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出游遇老

东宫的长廊尽头,正对着迦毗罗卫的东门。

悉达多近来常站在那里。

门外有路,路外有人。再远些,便不是净饭王替他安排好的宫殿、课堂与宴席了。耶输陀罗昨夜替他编的茉莉花环已经摘下,余香还留在袖口里。宫里一切都妥帖,连风吹过来都带着花气,可他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悬着。

侍从来请:“殿下,陛下请您去议事厅。”

净饭王正在剖石榴,红籽堆满玉盘。

“婚后这几个月,可还习惯?” “习惯。” “耶输陀罗待你如何?” “很好。”

净饭王问了几句起居,悉达多都答了,只是每句都短。厅里静下来,窗外鸟雀啄着屋檐,显得那份静更空。

净饭王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儿子。弓能拉开,礼数也周全,可那份沉静里始终隔着什么。三时宫殿、名师教养、锦衣美食、刚娶进门的王妃,没一样真正把他留住。

“你姨母说,东宫近来太安静了。”净饭王道,“你是释迦族的太子,再过几年——” “父王。”

净饭王停住。

悉达多抬起头:“我想出城看看。”

刀尖磕在玉盘边,发出一声轻响。

“出城?”净饭王盯着他,“看什么?” “看看城外。” “田地、村舍、集市而已。你想看什么,命人带进宫便是。”

悉达多道:“带进来的,都是别人挑过的。”

净饭王掌心里还沾着石榴汁。他看着儿子的脸,胸口慢慢沉下去。很多年前,阿私陀抱着襁褓中的孩子,笑过又哭过。后来他建三时宫,命人遮断一切衰败苦相,如今又替这孩子迎娶耶输陀罗,一层层把门关紧。可这孩子还是走到了门前。

过了许久,净饭王才道:“好。明日从东门出去,带车匿驾车,侍卫远跟,日落前回宫。”

悉达多行礼谢恩,走到门口时,净饭王忽然又叫住他。

“悉达多。” 他回身。 “无论看见什么,都别忘了自己的身份。你是释迦族的太子。”

悉达多看了父亲一眼,点头退下。

门一关,净饭王立刻传来优陀夷。

“太子明日出东门。今夜把东门到城外数里的路全部整肃。” 优陀夷一怔:“整肃到什么程度?” “官道清扫,污水秽物不许留,破屋遮住。” “老人、病者、乞者呢?” 净饭王眉头压低:“先移去西边村舍,给粮给药。等太子回宫,再送回。”

优陀夷沉默片刻,终究还是低头领命。

等他退下,净饭王一个人坐在厅里。案上的石榴鲜红得刺眼。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他是在替儿子拦一阵风。哪怕这阵风,早晚会吹进来。

次日,马车停在东门下。

车匿牵着两匹栗色马,躬身等候。他比悉达多年长三岁,自幼就在太子身边陪侍,学骑射、驯马、出入校场,话不多,做事永远稳妥,是净饭王特意挑给太子的御者,往后要跟着太子走一辈子的人。

“殿下,可以启程了。”

悉达多登上马车。车轮碾过门槛,发出沉沉一声。

城外起初很亮。

官道宽而平整,两旁菩提树修得整整齐齐,渠水清亮,田垄笔直。几个农夫远远看见车驾,立刻跪下。村口开着,屋里却静得过分。没有孩童追逐,没有老人晒太阳,没有妇人提罐,也没有病人咳嗽。

悉达多望了很久,忽然叫停马车,走到路边按了按树根下的泥土。泥土松软,新翻过,露着断草根。

“车匿,”他问,“平日这里也是这样?” 车匿握缰的手一紧:“雨后,路总会好些。” 悉达多抬眼看向村口几个年轻男子,又问:“这个村里,没有老人么?” 车匿背脊僵住:“多半……在屋里歇息。” “太阳正好,老人不出来晒太阳?” 车匿只低声道:“年纪大了,腿脚不便。”

悉达多看了他片刻,重新上车。

再往前走,路边开始有人捧花迎候,都是年轻女子,笑得恭敬而用力。清水刚洒过,湿土和花瓣混在一起,香气浮在地面上。悉达多望着这一切,心里却只觉得空。太干净了。干净得抹去了所有生机以外的痕迹。

官道尽头连着一片林子。悉达多叫车匿停下,自己往里走。脚下是积了潮气的落叶,林中满是腐叶、旧木和泥土的味道。这气味不讨喜,却比外头那条官道更真实。

前头有棵老榕树,树皮开裂,气根垂地。悉达多抚过粗砺的树干,问:“这树活了多久?” 车匿道:“村人说,他们祖父年少时,它就在这里了。” “树也会老。”悉达多低声道。

刚说完,他忽然停住。

榕树另一侧,坐着一个人。

那人头发稀白,头皮斑驳地露着,背高高拱起,胸口几乎贴到膝上。一只手拄着磨得发亮的木杖,另一只手瘦得只剩皮骨。脸上的皱纹往下垂,眼皮松弛得快盖住眼睛,牙齿掉了大半,嘴唇一动便漏风。

悉达多站在那里,半晌没有动。

他见过净饭王鬓边的白,也见过姨母眼角的细纹。可那些都被衣袍、香油和礼仪包裹得妥帖。眼前这个人却把岁月毫无遮拦地摆在身体上。

“车匿,”悉达多开口,声音很轻,“他怎么了?” 车匿脸色发白:“殿下……这是老人。”

老人。

这个字,悉达多当然识得。可直到此刻,它才真的长出白发、驼背、浑浊的眼和掉空的牙床。

那老人也看见了他,咧嘴笑了一下:“哪家的孩子?衣裳这样好。” 悉达多走近,在他面前蹲下:“你住这里?” “西边村里。”老人咳了两声,木杖点地,“今早几个官差把我带进林里,给了半袋米,叫我等天黑再回去。说今日有贵人走东门,别挡道。”

悉达多眸子沉了下去。

“你多大年纪?” 老人想了想,摇头:“记不清了。活到后面,日子都一个样。” “你为何会变成这样?” 老人先是一愣,随即笑了,笑到一半又咳起来,胸口像旧风箱般起伏。缓过来后,他喘着气道:“孩子,人活久了,就这样。” “就这样?” “头发白,背弯,牙掉,眼花,腿脚不听使唤。”老人抬了抬木杖,“先是走得慢,再是站不久,到后来,没这根棍子,路都不敢上。”

悉达多盯着他那只手。手背上全是褐斑,皮皱得像干叶,指尖一直在抖。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年轻,平整,有力。前些日子这双手才拉开铁胎弓,也曾回握过耶输陀罗温热的手掌。

“每个人都会这样?”他问。 老人答得极自然:“会。” “国王也会?” “会。” “美人也会?” “会。” “我也会?”

老人笑了笑:“若你活得够久,当然也会。谁能一直年轻呢?太阳日日升,人日日往前走,走着走着,就走到我这副样子了。”

这话粗陋得很,没有半点玄妙。可它落进悉达多耳中,却比任何老师讲过的道理都更沉。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一下老人的手背。冷。不是风吹过来的冷,也不是井水的冷,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慢慢渗出来的冷。那层皮薄得几乎贴着骨。

悉达多猛地缩回手。

老人看着他,又问:“孩子,你叫什么?” “悉达多。” “好名字。”老人喘着气笑,“趁年轻,多吃些,多睡些,能跑就跑。老了以后,饭嚼不动,夜里翻个身都费劲。”

他说得平常,正因为平常,才更让悉达多心口发紧。若这是人人都知道、人人都要经过的事,为何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?他站起身,喉头滚了一下,问出最后一句:“没有办法避开么?”

老人抬起浑黄的眼,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。 “避到哪儿去?”

林中很静。高处叶片微动,一线光漏下来,正落在老人白发和木杖上。那点光细细的,却照得悉达多几乎睁不开眼。

回程时,车匿把马赶得很稳。

悉达多坐在车里,望着那条被打扫得平平整整的官道。来时觉得光亮整洁,此刻却只看见遮掩的痕迹。新翻的土,空着的村口,被赶进林中的老人,路边刻意挑出的年轻面孔——每一样都像在告诉他,这个世界并不是他一直看见的那样。

“车匿。” “在。” “你早就见过老人。” “是。” “病人呢?” “见过。” “死人呢?” 车匿声音更低:“也见过。”

悉达多抬眼看他:“为什么我没见过?” 车匿嘴唇动了动,半天才道:“陛下有令。凡太子常去之处,不许老人、病者、乞者、送丧的人靠近。” “从什么时候起?” “从殿下幼时起。”

车厢里安静了片刻。

“连今日这条路,也是父王叫人清出来的?” “是。” “那些人为什么要藏?” 车匿额角出了汗,只能道:“陛下……是为殿下好。” “好?”悉达多轻声重复,像第一次听见这个字,“把所有人都要经历的事挡在我眼前之外,就是为我好?”

车匿不敢答。

过了许久,悉达多又问:“你会老么?” “会。” “耶输陀罗会老么?” “会。” “父王也会?” “会。”

悉达多望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:“我也会。”

这不是疑问,而是一句缓慢落下来的事实。他忽然想起出门前看见净饭王鬓边一点白,想起姨母穿针时会把线拿远些,想起婚礼那夜耶输陀罗说,看得太快的东西往往也浅。原来不是别人不知道,只是人人都带着这件事生活,把它压在灯火、衣香和日常言语下面,一天一天地过。而他,直到今天才第一次真正碰到它。

回宫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
廊下挂满铜灯,远处还有丝竹和笑声传来。宫人迎上来,要替太子更衣、净手、传晚膳,都被他挥退。他径直回到书房,把门关上。屋里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竹简、书卷、香炉、灯火。悉达多随手翻开一卷书,恰好看见一个“老”字。从前它只是一个字。老师教过写法,祭司念过音,宫人偶尔也说某位老仆病了。可今天之后,这个字忽然有了实物:白发,塌陷的嘴,颤抖的手背,拄地时发出的木杖声。

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。

“悉达多?”

耶输陀罗端着一碗热牛乳走进来。她已经卸去珠钗,只在发间留了两朵小小的茉莉。灯下的她依旧年轻,眉眼清明,手指温润。她看了他一眼,眉心立刻蹙起:“车匿说你回来后什么都没吃。”

悉达多抬头看着她,脑中却忽然闪过林中那个老人空落的牙床。一时之间,他几乎不能把这两样东西放在同一个世界里。

“我今日看见一个老人。”他说。 耶输陀罗怔住了。 “白发,驼背,牙齿掉了,走路要靠木杖。”悉达多声音很轻,“他说,人活久了,就会变成那样。”

耶输陀罗把碗轻轻放下。热气从牛乳上浮起来,沾湿她低垂的睫毛。 “他说我也会。”悉达多望着她,“你也会。” 耶输陀罗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是。” “你知道?” “知道。” “宫里的人都知道?” “知道。”

悉达多盯着她:“那为什么没人告诉我?” 耶输陀罗垂下眼:“因为大家都觉得,日子总要过。知道是一回事,整日挂在嘴边又是另一回事。” “可若这是真的,怎么能当作不在?” 耶输陀罗抬头看他,眼里有忧色,却没有闪避:“日子总得过。饭要吃,衣要穿,夜里要睡,明早还要醒来。若人人都只盯着会老、会病、会死,那这一天就过不下去了。”

悉达多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月亮已经升起来,光铺在石阶上。远处的丝竹柔软精致,像一层薄纱罩在夜色上。

“今日以前,我一直以为父王给我看的,就是世界本来的样子。”他望着窗外,“花开得正好,人永远年轻,路上没有衰败,也没有难看之物。可今日我才知道,这一切后面有一道缝。” 耶输陀罗走到他身后,没有打断。 “有人把老藏起来,把病藏起来,把叫人害怕、叫人心烦的一切都藏起来。”悉达多低声道,“可它们并没有消失。它们只是被挪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。”

耶输陀罗伸手,想握一握他的袖子。指尖碰上去时,她才发现他整个人都绷着,像刚从冷水里出来。 “你今日受惊了。”她柔声道,“先喝些热的,歇一歇。许多事,不必一夜都想完。” 悉达多回过头:“若明日醒来,它们还在呢?” 耶输陀罗呼吸一顿。 “若那老人说的是真的,若父王瞒着我的也都是真的,”悉达多看着她,“那我过去十六年看见的,究竟有多少是真的?”

耶输陀罗被问住了。她不是不知道宫里的遮掩,也明白净饭王为何要这样做。可此刻看着悉达多,她第一次觉得,那些本以为是保护的帷幕,也会在一个人心里划出这样深的口子。过了很久,她才道:“我答不了你全部。但你今日看见的,也是真。” 悉达多没有说话。 “花是真的,老也是真的。”耶输陀罗轻声道,“我们相见是真的,将来容颜改变,也是真的。” 悉达多缓缓摇头:“可为何只给我看前一种?” 耶输陀罗看着他,许久才道:“因为有人太怕失去你。”

这一次,悉达多没有立刻反驳。

他转回身,重新望向窗外。那歌舞他从前并不厌烦,如今听在耳里,却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空。每一道悦耳的尾音后面,都像吊着林中老人咳嗽时发颤的胸腔。耶输陀罗陪他站了一会儿,最后低声道:“你若想独自待着,我便先回去。”

她走到门前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年轻的太子站在月色与灯影之间,背影依旧挺直,可她知道,有什么东西已经裂开了。

门轻轻合上。

屋内彻底安静下来。案上的牛乳渐渐凉了,表面结起薄膜。悉达多走回案前,把手按在竹简上的那个“老”字上。指腹底下只是刻痕,脑中浮起的却是父王鬓边不易察觉的白、车匿躲闪的眼、路边那些刻意挑出的年轻面孔,以及林中那根被磨得发亮的木杖。

原来完美不是天生就有的。原来一直有人替他修剪世界,把难看的、脆弱的、会叫人不安的部分一一搬走,只剩下花、香、笑声与光亮,叫他以为人生本该如此。可只要那个老人真实存在过,这座被修整得无懈可击的世界里,就有一个再也补不平的缺口。

夜越来越深,远处的丝竹终于停了。月光一点点移过书案,移到地上。悉达多站在那片渐渐冷下去的银色里,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清楚得近乎刺痛的念头——这个他从小住到大的完美世界里,藏着一个巨大的谎言。

——这世上,竟还有完美遮盖不住的真。 ——而那真,竟是如此衰朽,如此无可逃避。 ——既然连他也逃不过,这王位、这宫殿、这锦衣玉食,又当真能留得住谁呢? ——墙外已露出了裂隙,而他,正站在那道裂隙之前,无处可躲。 ——今夜的月光,竟比白日还要冷。 ——他抬起手,再次抚过那书简上的“老”字。这一次,那字不再是墨迹,而是一根刺,深深扎进了他十六年的梦里。 ——从此,这宫殿不再是宫殿。 ——而是一个不得不醒来的牢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