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六年尽头
营地空了。
悉达多靠着那棵老榕树坐定。从午后到黄昏,再到星子缀满天幕,他始终未动。最后一丝天光沉下去时,风卷着林间的湿意扫过,吹灭了火堆边半干的松明,卷走了五比丘遗落的草屑,最后擦过他消瘦的肩颈,带着尼连禅河的潮气。
他没有点灯。六年苦行,早已让他习惯在黑暗里视物——每片草叶的轮廓,每粒石子的位置,每处草席的凹陷,在此时比日光下更加清晰。尼连禅河的水流声在耳边淌着,不急不缓,与六年来他听过的每一次水声别无二致。
他开始回溯这六年。像梳理手里的麻线,把每一段经历的线头拎出来,顺着摸到尽头,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。
第一个线头是跋伽仙人的苦行林。 剃度那年,他踏入那片满是烟味与朽木气息的林子。他见过有人卧在荆棘丛中,后背伤口腐烂,还大笑说业障正在离体;见过有人倒悬在树枝上,脸憋得紫黑,还在念诵消业咒语;见过有人连续三个月只食草根,吐出的气息带着腐土味。跋伽仙人曾言,身体承受的痛苦越多,宿业消得越快,苦到极致,自然得解脱。 他在林里观察了三个月。看见他们被荆棘扎到时皱眉,闻到旁人食物香气时侧目,议论谁的苦行更精进时露出攀比的神色。痛苦没有让他们的心更柔软清明,反而更僵硬偏执。所有精力都用来对抗身体感受,却从未低头看心里的烦恼有没有减少。 那条路的尽头,没有解脱。只有更深的我执——自认比旁人更能受苦,便离解脱更近。
第二个线头是阿罗逻·迦兰的无所有处定。 离开苦行林后,他寻访当时最负盛名的禅定大师阿罗逻·迦兰。三个月时间,他就证得了阿罗逻毕生所求的无所有处定——心念沉到极处,山河大地、身体感受、思维念头全部消失,只剩一片空无。阿罗逻惊叹他的天赋,要分半座给他,邀他共同教授弟子。 他在那定境中待了七天。出定那一刻,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,仍是“我为什么还没有解脱”。 禅定的空无是暂时的。如同醉酒后可以暂时忘记烦恼,酒醒之后烦恼还在。把意识沉到空无里,只是把烦恼暂时压下去,它们没有消失,出定便会重新冒出来。那条路的尽头,没有解脱。只是更高明的逃避。
第三个线头是郁陀罗·罗摩子的非想非非想处定。 他辞别阿罗逻,找到其师郁陀罗·罗摩子。那是当时世间禅定境界最高的人。郁陀罗教他非想非非想处定——连“空无”的念头都超越了,意识处在极微细的状态,既非有想,也非无想,是人类意识能到达的最高峰。 他用两个月证得这个定境。郁陀罗说,我已没有东西可以教你,你已到达修行的顶点。 他在那个定境中待了十四天。出定之后,望着自己的手,还是那个会变老、会生病、会死的身体。心里的疑惑没有解开:就算能一直待在定境里,那定境本身,不也是心念造出来的幻境吗?一旦定境退失,还是要回到生老病死的轮回里。 那条路的尽头,也没有解脱。只是意识的自我欺骗。
第四个线头是日食一麻一麦的极端苦行。 禅定的路走不通,他又回到苦行的路上,只是这一次更极端。食量减到每日只吃一麻一麦,后来干脆断食,饿到肋骨根根突出,眼窝深得像井,皮肤贴在骨头上像枯败的树叶,经行时直接晕厥在地。五比丘把他救醒的时候,他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 他用六年时间,把身体逼到死亡边缘。但心里的疑惑,一点都没有减少。还是不知道生老病死的根源是什么,还是不知道怎么跳出轮回。折磨身体不能破除无明,如同用石头砸自己的头,不能让自己变得更聪明。 那条路的尽头,还是没有解脱。只是对身体的无谓摧残。
悉达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恢复进食九天了,皮肤下面慢慢长了点肉,握起拳头的时候,指尖有了力气,不再是之前连草叶都捏不住的状态。掌心的纹路比之前更清晰,每一道纹路里,都藏着这六年的痕迹。
四个线头都捋到了尽头。每一条路,都走到了头。每一条路的尽头,都没有他想要的答案。 他慢慢站起身,腿还有点麻,站了一会儿等血液流回小腿,然后穿过营地,走到尼连禅河边。 月亮升到中天,把河面铺成一片流动的银白。他蹲下来,把手伸进河水里,水从指缝间流过,不紧不松,温度刚好。想起几天前晕倒醒来的傍晚,他也是这样蹲在河边,听到对岸乐师教徒弟调弦的声音:弦太紧会断,太松不成调,不紧不松,才能弹出好听的曲子。 当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现在再想,那三个简单的句子,已经把他六年走的所有路都概括了。 宫中二十九年,弦太松。锦衣玉食,歌舞升平,所有苦难都被净饭王挡在宫墙外面,听不到生老病死的声音,看不到世间的痛苦,那根弦松松垮垮,弹不出任何声音。 六年苦行,弦太紧。把身体逼到极限,把意识逼到极限,弦拧得快要断了,还是发不出正确的音。 两个极端,他都走到了头。
悉达多坐在河边的石头上,望着流动的河水。风把粗布衣角吹得贴在腿上,他没有伸手整理。 想起憍陈如他们离开时的背影。五个人背着简单的行囊,往鹿野苑的方向走,没有回头。他们还是认为苦行是正道,认为他放弃苦行是退堕。悉达多没有怪他们。他们走的,是他曾经走过的路。他们还需要时间,才能走到那条路的尽头,才能自己发现那条路走不通。 也想起净饭王,想起耶输陀罗,想起刚出生就没见过他几面的罗睺罗。这些记忆没有像之前那样让他心头沉重,反而像河面上浮着的落叶,漂过来,又漂走了。他记得他们的样子,记得他们的声音,但这些记忆不再是束缚他的枷锁。他没有后悔离开王宫,没有后悔走这六年的路。如果没有这六年,他永远不会知道,所有已知的路都是走不通的。
现在,所有已知的路都被他排除了。苦行不行,禅定不行,享乐不行,极端的自我摧残也不行。 那剩下的,是什么? 悉达多望着东边的天际。夜色已经开始变淡,从深黑变成深蓝,又慢慢变成灰蓝。启明星挂在天边,亮得刺眼。 黎明快要来了。 他忽然笑了一下。 没有路了。所有别人走过的路,都试过了,都走不通。那剩下的,就只有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。 他不需要再跟着别人的脚印走了。不需要再听别的老师的教导了。不需要再用别人的标准来衡量自己的修行了。 他要自己走一条路。 一条不紧不松的路。一条不偏向苦行、也不偏向享乐的路。一条属于所有被生老病死困住的众生的路。 他不知道这条路要怎么走,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有什么。但他知道,他必须走下去。
天越来越亮了。东边的地平线透出一丝极淡的橘色,慢慢扩散开来,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暖金色。河面上的雾气开始慢慢散去,对岸的沙地、树木、草丛,都渐渐显出了轮廓。 悉达多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。身体还有点虚,但脚步很稳。他沿着河岸往回走,走到营地的时候,第一缕阳光刚好穿过榕树的枝叶,洒在他的脸上。 营地还是空的。五比丘的草席还放在原地,那个缺了角的陶罐还放在婆颇的草席旁边,罐底的露水已经干了。火堆的余烬已经完全凉透了,风一吹,有细碎的灰飞起来。 他走到自己的草席边,拿起那个憍陈如给他熬粥用的陶碗,碗底还残留着几粒干了的米。他把陶碗揣进怀里,又拿起靠在榕树根上的那根木杖——六年前他从王宫带出来的,杖身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。 他站在营地中央,环顾了一圈。 六年。跋伽仙人的苦行林,阿罗逻的禅定,郁陀罗的定境,日食一麻的苦行,五比丘的陪伴,所有这些,都成了身后的风景。 他深吸了一口气,清晨的空气带着河水的潮气和草木的清香,灌入肺里,整个人都轻了很多。 然后他转过身,面向菩提伽耶的方向,迈出了第一步。 他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阳光在他身后铺开,尼连禅河的水声在他耳边响着,不紧,不松。 黎明已经来了。 六年,走完了所有已知的路。现在,他必须独自走入未知——那才是真正的求道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