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病与死
东门归来后,悉达多安静了七日。
他依旧随净饭王议事,陪耶输陀罗用饭,傍晚去校场看少年骑射。宫人见他不再提出城,都松了口气。乐师在水榭试新曲,侍女将刚折的茉莉插进长颈铜瓶,廊下的灯昏黄,风扫过檐角的铃音,一切都与往日相同。
只有悉达多知道,有些东西裂了缝,再也难合。
那白发、佝偻的背、握不稳木杖的手,总在闭眼时浮现。更让他心口发沉的,是回宫后才看清的真相:宫中所有的光洁平整,都是筛选过的。
开败的花天不亮就被搬走。 腿脚不便的老仆被调去后院,永远走不到他的必经之路。 守夜人夜里咳三声,次日便换了更年轻的。 所有会让人皱眉的痕迹,都在他看见前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第七日清晨,他去见净饭王。
净饭王正翻税粮册子,听见通传,抬眼时闪过一瞬防备。
“这么早来,有事?”
“父王,我想再出城一次。”
净饭王的手停在竹简上。
“上次回来你几夜没睡好。”
“正因如此,我才想知道外面还有什么。”
“城外无非是田地村舍,你已经看过了。”净饭王合上册子。
“我上次看见的不是田地,是你们不想让我看见的东西。”
殿里静了片刻。
净饭王盯着他,眼底压着化不开的疲惫:“悉达多,世上的事不是都值得细看。”
“若人人都逃不过,为何不值得看?”
净饭王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答上来。半晌才沉声道:“南门。午前必须回来。让车匿驾车。”
悉达多行礼告退。
净饭王忽然又补了一句:“不要离车太远。”
悉达多没回头,只轻轻应了一声。
南门外是连片的稻田和低矮村舍。王命比车驾先到,道路洒过水,破篱笆用新草席挡着,路边的孩童洗得脸发亮,见了车驾就垂手站好。越整洁,越显得刻意。
车匿坐在前座,背绷得很紧。
“太子,今日风大,若只是看田地,走到河渠边就可以回了。”
悉达多望着两旁的屋舍:“车匿,你每次说这话,都像已经知道前面有什么。”
车匿握着缰绳,没应声。
马车行过一处土墙时,前方忽然传来几声急乱的呵斥:“快抬进去!快些!”
紧接着是断断续续的呻吟,低而发颤,听得人后颈发紧。
车匿脸色一变,连忙勒住缰绳。两名护卫纵马赶过去,要把路清开。
悉达多掀帘下车。
土墙后有间歪斜的草屋,门半开着,门口铺着旧席,一个男人蜷在上面。他瘦得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,锁骨突起,胸口起伏剧烈,每吸一口气都像要挣断肋骨。额上全是冷汗,鬓发湿成绺,嘴唇开裂,沾着白沫。身边放着一只空陶碗,屋里黑洞洞的,没有第二个人。
他剧烈咳嗽起来,身子弓成虾状,咳出一点带血丝的痰。
混杂的味道扑过来:汗酸、药渣、潮湿的草、长久未洗的皮肉,还有屋里闷出来的腐气。和东门外的衰老不同,这不是静止的衰败,是一个人正在自己的身体里受刑。
“这是什么?”悉达多问。
车匿走到他身侧,声音发干:“太子,这是病。”
“病?”悉达多盯着那男人,“人会变成这样?”
“是。”
“他为何一个人躺在这里?”
旁边被护卫揪过来的村民慌忙跪下:“太子恕罪!他家里原有个老娘,前几日也病倒了,今早去邻村求药,还没回来。我方才正要给他送水。”
病人眼皮抖了抖,从喉咙里艰难挤出两个字:“水……水……”
悉达多伸手。
车匿怔了怔,递过水囊:“太子,别靠太近。”
悉达多没理会。他蹲下身,把水囊口送到那人唇边。病人呛了一下,随即急切地吞咽起来,喝了几口就没了力气,头一偏,又开始急促喘息。
昨夜这只手还拿过金杯,杯里是温的牛乳;此刻离病人的脸这样近,能感到他呼出来的热气扑在手背上,烫得惊人。
“病到底是什么?”悉达多问。
车匿低声答:“身体坏了。有人发热,有人寒战,有人腹痛,有人咳血,有人浑身起疮,动一下都疼。有的几日能好,有的拖下去,就只能躺着。”
“人人都会病?”
“是。”
“可以挑日子来?”
“不能。”
“可以提前躲开?”
“不能。”
“祭司能拦住?”
“拦不住。”
“金子呢?”
“也不能。”
悉达多转头看他:“刹帝利会病?”
“会。”
“国王会病?”
“会。”
“我呢?”
车匿喉结动了动:“太子也会。”
那男人又低低呻吟起来,手指抓着草席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悉达多站起身,胸口像压了块冷石。
“给他找医师,再找个人看顾。”他吩咐护卫,“还有,不要把他抬走,只为了让我看不见。”
村民忙不迭叩头。
回程时,南门外的日光明亮,稻叶迎风起伏。这样的景象本该让人舒心,悉达多却只觉得所有声音都离得很远。
净饭王在宫门处等他。
“今日去了哪里?”
“看见了病人。”
净饭王眼角一紧,扫向后面的护卫与车匿,几个人同时低下头。
“你不该下车。”
“若不下车,我只会隔着帘子,看见一个被搬走的影子。”
净饭王声音沉了些:“你是太子,不该靠近那样的人。”
悉达多望着他:“因为我会染病,还是因为你不想让我知道人能病成那样?”
净饭王一时语塞。最后只道:“回去洗净,换衣。此事不必再提。”
悉达多却没动。
“父王,你也会病吗?”
净饭王脸色变了变,那怒意在儿子的注视下很快散了,只剩无处可藏的狼狈。
“人吃五谷,怎么会不病。”他低声道。
夜里,耶输陀罗端来温水与香草,替悉达多净手。她动作一向细致,今夜却慢了些。
“听说你今日见了病人。”她低声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你脸色很差。”
“他躺在那里,连翻身都翻不了。”悉达多看着盆里晃动的水,“若一个人病到那样,身边又没有人,要怎么熬过去?”
耶输陀罗没立刻说话,把布巾绞干。
“不是每个人都像宫里这样,总有人照料。”
“所以病最重的时候,人连尊贵与贫贱也分不出来,是吗?”
她抬眼看他,眼里有担忧,也有一点无力。
“你总在问这些。”
“因为它们就在那里。”
耶输陀罗把布巾放回盆里。
“你看见之后,便再也不肯看别的了。”
悉达多轻声道:“别的都还在。池水、花香、琴声、你的手,都还在。只是它们忽然变轻了。”
她本想劝他休息,话到嘴边却变成:“若人人都看得这样重,这日子还怎么过呢?”
悉达多答不上来。
三日后,他又去求见净饭王。
这一回,净饭王没有立刻宣他进去。殿里炭火未熄,净饭王却像刚从冷风里回来,眉心深锁。
“你还要出城?”
“是。”
“看见老人还不够,看见病人还不够?”
“正因为看见过,才知道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净饭王的手重重按在案上:“你究竟想知道什么?”
悉达多沉默片刻,道:“我想知道,人被什么逼到那样的地步。为何昨日还在说话,今日便只剩一具身体;为何昨夜还能起身,今晨就只能躺着。”
净饭王看着他,像看着一条正慢慢从手里滑出去的缰绳。
许久,他吐出两个字:“西门。”
西门外通向河岸与火葬场,本就难以彻底遮掩。官差可以赶走乞儿,掩住污沟,却拦不住有人在夜里断气,也拦不住哭声从家门里飘出来。
车驾出西门时,天色阴了些。风里混着一股淡烟气,涩而干。
悉达多掀帘闻了闻:“那边烧的是什么?”
车匿没回头:“河岸常有人焚草。”
“你明知不是。”
车匿沉默下去。
又走了一段,哭声被风吹过来。路边正有一队人往河岸去,最前面两个汉子抬着木架,架上覆着白布。布下露出一双脚,颜色发青,僵直得不像活人的脚。
后头跟着几名亲属。一个老妇人哭得嗓子都哑了,脚下踉跄,仍死死拽着木架一角。
“我的儿啊——你答我一声啊——”
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,边走边抹泪。孩子被哭声吓住,也跟着哭,只会喊“阿父”。
护卫想上前清路,悉达多先开口:“停。”
车匿勒住马。
送丧的人群乱了一下。老妇人这才看见车驾,想跪,腿一软,几乎连木架也扶不住。
悉达多下车,走近几步。
白布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底下半张脸。那是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,嘴微微张着,唇边发青。
悉达多脚步顿住。
“这是什么?”
车匿站在后面,声音很低:“太子,这是死人。”
“死?”
这个字他从小听祭司说过无数次,可直到此刻才真正落到眼前:一双再也不会迈步的脚,一张不会再开口的脸,一群哭得站不稳的人。
悉达多看向老妇人:“他是你什么人?”
老妇人抹着泪,断断续续道:“我儿子……昨夜还说胸口闷,今晨就凉了。医师还没赶来,他就不喘了……”
“他还会醒吗?”悉达多问。
“不会。”车匿答。
“他还能听见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医师能救?”
“不能。”
“祭司能让他回来?”
“不能。”
悉达多看着那双发青的脚,又问:“病重的人最后也会这样?”
“是。”
“老人呢?”
“是。”
“父王呢?”
车匿唇色发白:“是。”
“耶输陀罗呢?”
“是。”
“我呢?”
车匿终于跪下去,低头道:“太子,无人能免。”
这四个字落下时,哭声还在继续。
悉达多没有再问。他站在路边,看着送丧的人重新抬起木架,一步一步往河岸去。
柴堆已经架好,木架放上去,白布揭开。死者是个壮年男子,额角还有一道旧伤。这样一个昨日也许还扛过柴、饮过水的人,今日却要被抬上柴堆,任火吞没。
火窜起,很快热浪扑面而来,烟气直冲上空。老妇人的哭声猛地高了,几乎要撕开喉咙。
悉达多站着,没有退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从未见过摩耶夫人的葬礼。原来“死”不是一句祭文,不是几滴眼泪。它是一具身体变冷,亲人喊它不应,最后连这身体也被烧成灰。
回宫的路上,悉达多一直没有说话。
进宫后,耶输陀罗先来见他。
她看见他衣摆上沾着一点黑灰,脸色就白了。
“你又看见了什么?”
“死人。”
“别说这个字。”她低声道。
“为何人人都怕说?”
“因为说了也无用。”
“可它会来。”
耶输陀罗看着他,眼里蓄起一层水气。
“你想让我怎么回答?”
悉达多望着她,声音也低了下去:“我不知道。我只是忽然觉得,我们现在说话、吃饭、呼吸,都像站在很薄的冰上。下面是什么,人人都知道,却谁也不肯低头看。”
那天傍晚,净饭王命人在夏宫设宴。
新摘的莲瓣铺满水面,檀香升起,乐师换了最轻快的调子,舞女足踝上的金铃跟着鼓点连成细碎的响。
悉达多坐在净饭王身侧,一筷未动。
灯火照得每张脸都很亮。
舞女旋身时,裙摆扫过案前,香气跟着散开。若在从前,悉达多会觉得这一切安稳而丰足;此刻他却只听见另一种声音:病人的喘息,老妇人的哭喊,火焰裂开的响。
净饭王察觉到他的异样,低声道:“吃一点。”
悉达多没有动,只望着水榭中央那些仍在笑、仍在起舞的人。
他们也会老。也会病。也会死。
可眼下他们举杯、说笑、拈起最甜的果子,好像墙外没有呻吟,没有白布,没有火。
悉达多忽然放下酒杯。
杯底碰到案面,响声不大,却把近处几人的话头都截断了。
净饭王侧过脸:“怎么了?”
悉达多看着前方,轻声道:“他们怎么还笑得出来?”
这一句落下,近旁的人都僵住了。
净饭王脸色沉下来:“悉达多。”
“城外有人病得连水都喝不稳,有人今日被抬去河边烧成灰。”悉达多抬起眼,声音不高,“这里的人,也会病,也会死。若都知道,为何还能这样笑?”
没有人答。
净饭王猛地站起身。
“够了。”
乐声戛然而止。
“你累了,回去吧。”净饭王道。
悉达多起身,向父王行礼,又向席间众人行礼,然后转身离开。
长廊外夜风很凉,吹过来时带着池水与檀香,也带着一点很远的烟火味。
悉达多走到廊尽头,停下脚步。
那扇小门外没有声响。
可他知道,城墙之外并不安静。那里有病人的呻吟,有亲人伏在木架旁的哭,有一具身体在火里化成灰,也有许多人正像今夜席上这些人一样,吃饭、劳作、说笑,然后在毫无准备的时候,被病或死拦住。
远处,水榭里的乐声犹豫着重新响起,比方才轻了许多。
他站着听了片刻,低头时,看到自己衣摆上的灰还在,没有抖落干净。